五
回到宿舍也快中午了,我先去食堂打了饭回来,看弟弟吃的狼吞虎咽的样子,我问他,“几天没吃饭了?”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
晚上,我们兄弟俩挤在我的小床上,弟弟把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全告诉了我。
半个月前,爸爸被几个工友抬了回来,腿上的肉都已经烂了,当时继母刚用我寄回去的钱为弟弟妹妹补交了上学期欠下的学费书费,1000元交完以后可能还剩下一、二百元,爸爸带回家1500元钱,(其中有1000元是他几个月的工资,有500元是工友们为他看病凑给他的)
这笔钱只支撑着爸爸在县城医院住了四天就回家了。为了维持爸爸的药费,妈妈让15岁的妹妹跟邻居一个婶婶去深圳为人家做保姆,又想送16岁的弟弟去打工,结果弟弟和同学借了火车票钱拿了几个馒头偷偷跑来我这里的。
我再具体问爸爸的腿是怎么回事儿,16岁的弟弟也说不清,只说好象开始是摔伤然后又因为治疗不当耽误了。
继母的决定让我很难过,她并没有拿我当儿子看,所以才会什么都不告诉我,可她又待我比亲儿子还亲,所以她宁愿让自己的孩子失学也不愿意拖累我。
第二天上午我把所有的钱还有上月存的500元都给了弟弟,再买了一张回去的火车票,我送他到车站,告诉他我会尽快请假赶回家去,嘱咐他回去后好好上学,啥也不要想,一切有大哥在呢。
弟弟走了以后,我开始想自己该怎么办,多年来的苦难已经让我养成了冷静思考的习惯。就算我回家去,如果没有钱也还是一样没有办法,可是钱,我该到哪里去找钱呢?管同学借?我们刚毕业,就算他们肯借给我也是杯水车薪,那么找同事?同事能借给我多少?最后我决定管我的老板借钱。
我才来公司两个月,我有什么理由让他相信我肯还钱,又有什么资产可供我来做抵押呢?我的筹码只有“我自己”,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我敲开了老板的办公室。
我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以后,他对我开口借钱的想法毫无思想准备,楞了一阵儿。
“您可以为我今后的工作开出一个合理的工资,然后把这笔工资一次性预支给我。我才来公司两个月,实在是没什么资本来说服您借钱给我。但是我的工作能力我想您已经看到了。”
“这样吧,我考虑考虑,明天再告诉你我的答复,怎么样?”
“好,谢谢您,我先出去工作了。”
第二天,老总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5叠人民币,最上面是两张纸,我现在还不知道纸上的内容,但我猜到了那应该是我的“卖身契”。
“小伙子,你先看看,如果你同意我们就签字。”
月薪固定为3800元,合同期两年。借款按5%的年利率,两年共计还款5万5千,我月薪3000元的时候每月从工资中扣除2000元,月薪3800元的时候每月从工资中扣除2500元,直到最后还清全部款项为止。
说实话,我觉得老总开出的价钱还算公道。当你需要钱救命的时候,你能做的就是“服从”,而不会去考虑这其中的代价。
我把毕业证递给了老板,这是我唯一可以抵押的东西了,他没接。
“我看中的是你的信誉,毕业证你可以再去补,但是如果你的信誉只值5万块钱的话,那我这5万元扔也就扔了,我不会在乎的,而你…….”
“把你手头上的活儿处理完你就可以回家了,尽早赶回来,我们下个月的工作会很多。”
我只在这里工作了两个月,我的户口档案都在贵州的人才放着……说实话,到现在我都特别感谢我们的老总,我工作之后的第一课是他给我上的,这就是“一定要做个有信誉的人”。
六
家里还是老样子,破败的三间小房,低矮的院墙,几只鸡在院子里叽叽嘎嘎地追逐着,也只有它们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仍然保持着快乐。
“妈——”
妈又黑又瘦,看到我愣怔了一下,这个普通而又平常的农村妇女,尽管我和她没有任何的血缘亲情,可她在我心中的位置并不比我的亲生母亲低。
“小二儿这孩子……妈是觉得要是告诉了你,你肯定得回来看,妈怕你刚参加工作就请假,影响不好。”
“我知道,爸呢?他能走吗?”
妈无奈的摇了摇头,“在屋里躺着呢,把东西给我吧”
我把水果递给了她,重的那个包我依然提在手里,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房间里很黑,弥漫着一股中草药的味道。由于刚从明亮处进到黑暗里,我的眼睛一下子难以适应,只能用心去感受这间我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房间,它对我来说是那么的熟悉,又让我如此的心酸。墙上挂着我们兄妹三人的合影,那是我和弟弟陪妹妹去上初中那年,妹妹同学给帮忙照的,看着照片上笑得那么开心的妹妹,我这个当哥哥的真是没用透了。整个家里唯一值得炫耀的,大概就得属黑糊糊墙上满挂着的我们兄妹三个的奖状了。
“亮子——你怎么回来了?工作还好吗?”爸爸的声音是那么苍老,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布满皱纹的脸黑糙糙的,他斜倚在窗户一边,下半身盖着被子,欠起身子冲着我,骨节突出的手伸向我,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爸——”我忍了几天的眼泪终于随着这一声爸掉了下来,眼泪里有我的委屈,有我的无奈,有我为父亲受伤感到的不平,更有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的内疚。
“哎——,爸没事儿,看看你就回吧,看看就回吧。”爸爸嘴上嘟囔着,伸出手抓着我的衣袖不肯放开,关切的目光紧盯在我的脸上。
我一把掀开爸身上的破被子,一股腐烂味儿冲了出来,他的伤腿血肉凝结在一起,黑紫了好大一块面积,小腿肚处肿出快有皮球那么大的两个包,腿上青筋暴露。
我转身到院子里找平板车,娘帮着我先把被子铺上,我把父亲从屋里背出来放到车上,把前面拉车的皮套挂在身上。老实说,我怀疑整天坐在电脑前的自己还有没有体力拉着这车走上二十多里的山路。可是我别无选择,因为那是我的父亲,因为只有我亲自来拉这车,我的心里才能好受些。
细心的妈妈给我找来了一双爸的解放鞋,我把脚上的皮鞋换了下来,我身上穿的在城里显得寒酸的衣服在这里却让我象个贵宾。
到了县城医院,我把爸安排进医院,两万元的押金换来了他们的殷勤和笑脸还有对待老干部的待遇。二万元在这里让我很象个首富,医生护士们的低眉弄眼使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山里孩子,而是成了一个大都市里来的有为好青年了。
等到了晚上,安顿好一切之后,我坐在凳子上陪着父亲,仔细询问他受伤的经过。这也成了之后一个月里我固执的想为老父亲讨说法的那段艰辛日子的序曲。
